員工作品

書的味道

       英雄與偉人,被傳頌在書卷之中,以浸滿榮譽的筆墨勾勒;小人與佞臣,被釘在書頁之上,用帶著鋒利倒刺的文字抽打。日月星辰,百變世態;花花草草,鳥魚蝦蟹;凡世上所有皆可在書中演繹。龍鳳仙神,魑魅妖邪,世之未有書中亦有。
   魯迅少年時上過的學堂,叫做三味書屋。他的老師壽鏡吾老先生這樣解釋“三味書屋”的含義——布衣暖,菜根香,詩書滋味長。意思是,甘愿做一平民百姓,吃著粗茶淡飯,品味詩書雋永的意味。書之于他是生活的味道,簡單卻不短淺,如白白的米飯,素潔無奇卻細咂如飴。
 金庸的武俠,長嘯著江湖俠義,低吟著兒女情愁。如同蘭花的香味,濃烈之中更多一種清幽。《傅雷家書》語重心長,講的是生活的瑣碎,慈父的關愛。像一段老甘草,放在口中甘苦具有,卻最是補氣抗毒,強身健體。羅曼·羅蘭的《約翰·克里斯朵夫》綿綿述說的,是孤獨而敏感的音樂天才的一生,心靈及肢體的掙扎,是一部人生的史詩。它的味道,更像是葡萄。有的皮酸肉甜,咬破那層酸酸的皮得到甜甜的肉;有的皮肉皆酸,要么全部吞下,要么全部吐掉;有的皮肉皆甜,是你經歷所有之后修到的正果,那是一種莫大幸福了。
 世事百態,書陳百味。在人的不同生命階段里,書的味道也不同。
 年幼,那時對已經上學的哥姐有的凈是羨慕。幻想自己背起小書包走進學堂,那一刻是如何的驕傲。那時的心,莫說是一本書,就是大人隨口教授的幾個阿拉伯數字,一個一個的在人前數來,就像吃著一粒一粒香甜的奶糖。書在彼時,是一枚掛在樹上的香果,聞得其香,卻難得咬上一口。
 小學,得到了兩本嶄新的書——《語文》和《數學》。回家路上,像一匹歡樂的小野馬,那個小小書包甩悠起來就是快樂的尾巴。路兩旁,地里高高的玉米夾道祝賀,草叢中蚱蜢蛐蛐相與同奔。恨不得,能夠縮地成寸,瞬間到家,驕傲的告訴爸爸媽媽——俺有自個兒的新書了!那顆垂涎已久,卻高高掛在樹上的香果,終于摘到了手中。你卻不急于品嘗,而是用厚厚的牛皮紙細心地包裹,歪歪曲曲地寫上自己的名字,視若珍寶。那時的書如同你的夢一樣,香甜。
    四年級,開始上早學了。雖然學校與家隔著七八里的鄉間土路,路上有好幾片荒涼墳場,你卻毫無畏懼。秋天的夜,有些漫長,害你等不到天亮就急于起床。拽起現在看來寒磣至極的書包,挨門串戶,學著狗叫雞鳴,和你的伙伴對著古怪的暗號,相約出發。就像一群頑皮的猴子,鬧的村子里雞飛狗跳,羊牛不安。出村的時候天還黑著冷著,你們從村口的場上抱起莊稼的秸稈,點燃,胡亂地舉著,在田地里追逐嬉鬧。墳場里的兔子和貓頭鷹被驚起,因為你們竟在它們的窩旁烤著剛被拽出土的紅薯。終于到了學校,裝模做樣地吼了幾句古詩,讀了兩篇課文,便草草收場。回家,路上依然是快樂的追逐,家里還是等著你的熱乎飯菜。那時,書只不過是你上下學路上的玩伴,或者說是你尋找快樂的借口。那時,書更像是一個你咬了一口卻感覺有點酸的蘋果,不太好吃,也不愿扔掉。
 初中,離家住校,沒了路上的快樂。那些玩伴也已大都輟學,你覺得孤單了。書,成了你的依靠和伙伴。于是,課內的,課外的,凡是帶字你都讀。漸漸的,你發現書中的快樂不比路上的少,你開始癡迷。這時的書,仿佛那個你曾覺得有點酸的蘋果,放久了,熟透了,變得香氣撲鼻。
 高中,書成了你的一切,它意味著你的未來。那顆曾經的香果是如此的沉重了,仿佛要捧它不起。這個熟透的蘋果,你甚至要把核也得吃掉了。挑燈夜讀,晨起苦誦;書化成了山,壓在頭頂;化成了海,將你淹沒。在你將要窒息的時候,那一場考試終于將你解救。突然頭頂的山沒了,周遭的海干了,你一口氣長舒,直到缺氧,迷糊。直到一張紙的寄來,才令你蘇醒振奮。那時的書,味道是那么苦澀,像是入口的黃連。
 大學,書變得駁雜厚重。相對于那些花真金白銀買的參考書,你更喜歡圖書館里那些令人輕松舒暢的圖文。戀愛的季節,心意旁騖,書之于你遠不及女生宿舍區的風景有吸引力。活躍的年紀,精力充盈,書之于你遠不及籃球場上的約斗更富激情。你更多的專注,在于走向成人的準備,而不是與書的熬戰,你只是將書像收蘿卜一樣裝進筐子里。那一堆裝在筐里的蘿卜,有人叫它水果,有人叫它蔬菜,畢業時的那張紙就是貼在筐子上的標簽。
 工作,自己筐里的蘿卜做水果賣也好,做蔬菜賣也罷,你已自立。那些書,慢慢變成了用鹽腌漬的蘿卜。吃它,不是因為好吃,而是因為里面有你需要的鹽。書的味道變的有點咸。
 人生至此,書的味道能品出的也就這些了。閉目冥想,多年以后,每個人都會化作一本厚重的書,書中味道,是酸甜還是苦咸,也只有撰書之人自己知曉了。